2012.5.8  中國時報\人間副刊

寡語者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【馬行健】

     拉開窗簾,試著以一個寡語者的心態去觀察琉璃的世界:雨夾雪。冷風微微地吹。雪之華慢慢地滑過天幕,消散了形態,成為灰藍青空中一滴,淡淡的淚。

     我是一個多語者。簡單地說來,就是話特別多。我願意與別人分享我所發現的一切,表達欲望特別強。小學的時候,因為話實在太多,一度還有輕微的聲帶小結。但不可否認的,之於每一個多語者,表達自我給了他們莫大的快樂。但這是表面的多語。至於內心,要做一個多語者還是寡語者,我還沒有定度。

     三島由紀夫說,藝術必須有針刺,有毒素。不吸這種毒素的,不是藝術家。藝術像毒素一樣瀰漫在藝術家的身軀內,像病毒一樣佔領了每個細胞。癲狂的狀態促成了藝術表達上的「多語」與衝擊。三島的作品好比梵谷的油畫,濃烈逼人,每一個細節都在油畫布上爭著吵著表達自我。還有芙烈達,墨西哥女畫家,自畫像就足夠驚心動魄:那樣不顧一切地狂妄,飽滿的色彩與誇張的臉型,共同暗示著內心深處火山噴發般的寂寞。三個人都是看起來文靜與寡語的,但深入內心,他們都是多語者。梵谷開槍打爆了自己的心臟,三島由紀夫剖腹自殺,痛苦的芙烈達則在臨終前疾呼:「我希望快些離世,而且永遠不再回來。」說實話,十七歲的我有些害怕做一名內心多語者。

     喧囂之外的景色

     前幾個月去南京,陪著我的叔叔是爸爸的朋友。叔叔鬍子很多,總喜歡穿著一雙帆布鞋和牛仔褲,身上背著一個「大口徑」的相機。據爸爸說,叔叔無論是在大學裡還是現在,從來都不擅言辭。果然,走在明孝陵長長的神道上,他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有,只是不斷示意我走得慢一點。真的是一個寡語到冰點的人。可是順著他鏡頭的方向看過去,我卻也總是不斷地「吃了一驚」。因為這次走得慢,我才在不經意間發現南京的秋天像是琉璃,與北京是截然不同的。鮮朱欲滴的楓樹下坐著一對老夫婦,太過樸素的衣著卻掩蓋不住相守半生換來的幸福;斑駁滄桑的石馬邊蹲著一位才總角的小女孩,一臉虔誠地臨摹。叔叔舉著他的鏡頭,一陣陣的快門聲構築了我對於秋天截然不同的體驗。一個導遊帶著一群遊客匆匆走過,用擴音器大聲說著:「朱元璋是怎麼娶到馬皇后的呢?原來……」遊客們黃色的「旅行社」帽子無不露著一種油光滿面而且快樂滿足的表情,一雙雙眼睛直勾勾地盯在年輕的導遊身上,哪裡顧得上什麼石馬、楓樹。旅遊果然是被多語者弄壞的。怪不得有人抱怨說,現在的旅遊業是一種對履歷的彌補,不過是把已被他人用眼光品嘗過的場景,再來一次殘渣咀嚼和舊貨收買。確實,被交通工具規定了觀察線路,被旅遊設施規定了觀察方位,被導遊規定了觀察時的聯想,剩下來留給心靈去體悟的空間還有多少呢?多語者領導我們走向空虛、膚淺與流俗,而寡語者截然相反。

     少點表達 多點思考

     這麼說來,寡語者是有著最敏感的心,是有著最敏感的感官的。這樣寡語的叔叔讓我想到了俳壇的彗星:小林一茶。這樣一個總不說話的詩人,卻能吟上「雀兒也在梅枝上開口念佛哪!藏在茶花裡的小雀呀」這樣的徘句來。其實人的時間總是有限的。分配給表達的時間少了,觀察與思考的時間就多了。這就是寡語者更加深刻的原因。

     我想做的那種人,就是寡語者。拉開窗簾,試著以一個寡語者的心態去觀察琉璃的世界:雨夾雪。冷風微微地吹。雪之華慢慢地滑過天幕,消散了形態,成為灰藍青空中一滴,淡淡的淚。

 http://news.chinatimes.com/reading/11051301/112012050800514.html

 

評審的話──寡語多心得

【余光中】

     第三屆「余光中高中散文獎」江蘇省區第一名的得主是馬行健,得獎作品〈寡語者〉雖是短篇的小品,卻言之有物,立意獨特而深婉。

     作者表明自己是一個多語者,幸好只是表面如此。他一口氣舉了三島由紀夫、梵谷、芙烈達為例,說明這三個人都有滿腔的話,不吐不快,一吐,就高調逼人,所以他們都是內心的多語者。

     接著作者更舉自己的叔叔為例,說叔叔是慧眼獨具的寡語者,攝影時總是聚精會神,能對準美之焦點。作者又抱怨說:旅行團的導遊總是舌尖牙利,喋喋不休,唐突名勝古跡,攪亂遊客的靜趣清興。作者的結論是:多話的人滿足了不能自抑的發表欲,太自我中心了。寡言的人反而敏感深思,常有心得。

     語云,水靜流深,又云靜觀自得。西諺也強調:Speech is silver, but silence is golden.「寡語者」真是得道之文。

 

http://news.chinatimes.com/reading/11051301/112012050800515.html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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