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2.4.11中國時報

討債株式會社2    【徐嘉澤】

 

     我也搞不懂自己想什麼,一個背轉身,馬力哥被壓在我身下,而背像刀點燃了火般燒 起來,「我的背好燙。」我說。他的手被染紅,攤開在我眼前,我不知道我上輩子欠了這男人多少,第一次被他惡整欠債一大筆、第二次為他挨了一刀,我不想再有 下一次,也或許真的不會有下一次了……

     YURI一定是個幸福的女孩,我對鏡子裡的YURI說,也讓她對自己說。

     第一晚我就賺進了兩萬小費,其中五千是小紅姐給的。才一周我就還了欠媽媽的錢,一個月後我已經存夠了接下來的學費,兩個月後我連將來的生活費都存齊了。第三個月我卻捨不得離開,那些錢像雨季綿延不絕的流來,我被淋個暢快,希望這場雨永遠不要停。

     一天馬力哥又帶著大把兄弟來,他沒認出我,我對他也無恨,像是經歷了一場考驗,我成了另一個世界的人。他一人喝著酒,我去敬酒,他也是悶悶的,當我提到:「馬力哥,你的領巾很時尚,哪裡買的。」

     「這個嗎?愛馬仕的,難得有人誇獎,送你送你。」

     「馬力哥,這條就是適合你,別在我身上就沒那個味道。」

     「也是啦!既然你都說了,我要給你一點建議,你年紀看起來也不大,不要化濃妝,濃妝是裡面這些姐姐阿姨在畫的。」

     「化妝我也不懂,都是跟小紅姐學的。」

     「小紅姐,她都三十好幾了,在這市場都可以轉行做媽媽桑了,所有能遮的都要遮好,不然拿什麼跟別人比,你還年輕不需要弄這些,來來來我教 你。」馬力哥帶我進廁所,他拿出自己小提袋裡的化妝品要我先卸妝,接下來一個步驟一個步驟仔細說,要我熟記然後自己畫上給他看。

     「你看起來很眼熟。」

     「這裡的小姐馬力哥都很眼熟。」我岔開話題,我認真為YURI抹了蜜粉,撲了一點淡妝,擦了粉紅亮色系帶有鑽石塵光的口紅,YURI又更 美。我摸著自己的臉龐,彷彿觸碰著另一個人。弄好妝,回到包廂,馬力哥還是老樣子嘴角笑著、打著節拍,卻放空似地坐在角落。不說話的馬力哥其實頗帥,但說 起話來比姊妹還姊妹,我不知道這樣的人怎麼躍居黑社會的要角。馬力哥抬頭發現我在看他,揮手示意我過去,他仔細看著我的臉說著:「還不錯,我簽你來做你的 經紀人好了。」

     「馬力哥別說笑了。」

     「我看人眼光很準的,不然怎麼帶出來的人一個比一個有種。」

     「你要我穿這樣跟你們一起混?」

     「傻瓜,當然不是這個,壞路無倘行,我想再過一陣子轉換跑道,現在『公司』要創新要變化,需要我這個創意總監來指導,我走了這公司怎麼辦。」

     我聽著一個中年男人說著自己的夢,包廂被打開,一個少爺才剛端進來茶,後頭湧進三個男子,一人拿起短槍就往馬力哥身上擊發,馬力哥像身上 裝了彈簧左蹦右閃,不知道是對方一緊張技術太差還是馬力哥太會躲,子彈咻咻咻全吃進了沙發裡。另一人趁勢從腰間取出刀就往馬力哥方向砍,那時我也搞不懂自 己想什麼,一個背轉身,馬力哥被壓在我身下,而背像刀點燃了火般燒起來。

     接下來只聽到一堆人追出去的聲音,「我的背好燙。」我說。

     馬力哥從我底下鑽了出來,難得以最男性的怒吼聲音嘶吼著:「YURI!YURI!」

     他的手被染紅,攤開在我眼前,我不知道我上輩子欠了這男人多少,第一次被他惡整欠債一大筆、第二次為他挨了一刀,我不想再有下一次,也或 許真的不會有下一次了。馬力哥的眼淚鼻涕全沾在我身上,我看著馬力哥那一身紅西裝,搞不清是一開始就是紅的還是其他顏色,他對身旁的人大吼:「幹!叫救護 車了沒,快去。」

     再睜開眼,雪白的房間、寬敞的空間,輕輕的鋼琴音樂叮咚叮咚像敲著窗戶,馬力哥坐在一旁翹腳看著書,陽光灑落,如果我現在散失記憶,他跟我說我是他的妻子我也會相信的。我想爬起身,才感覺整個背像要被掀開,似乎要被撕裂。

     「躺著休息吧,醫生說沒大礙,但會留下疤。」

     「皮厚也是有好處。」

     「對不起。」

     「……」我把自己的臉蒙進床單內,只覺得身體好痛好痛,痛得我開不了口。

     「你是小威吧!上次在廁所我就認出來是你了,本想等活動結束再給你一筆錢道歉,結果前債還沒還,現在又欠了後債。」

     「沒關係,反正穿著衣服,疤痕看不見,不礙事。」聲音全被棉被吸了進去,我不知道這些話有沒有傳到馬力哥耳朵。

     「欸,你在哭嗎?」

     「沒有。」如果哭可以解決事情,那就好了。

     「你缺什麼?我給你。錢?你說出來,我辦得到的都可以。」

     我缺什麼?

     學歷嗎?那張可有可無,學費卻貴得不合理的一張證書?錢嗎?男人?女人?還是一個家?

     「我不缺什麼,我想做你小弟。」 我把頭探出棉被說著。

     「我小弟?」

     我點頭。

     「你這小鬼到底腦袋裡想些什麼?我第一次見你就這樣整你,你還願意替我擋這一刀,現在還要用小弟的身分跟著我?對你有好處嗎?」

     「馬力哥,你都問我缺什麼了,你欠我這一刀,我都開口了,你還這樣扭扭捏捏,比我還像女人。」

     馬力哥手抵著下巴,以他一貫冷靜的方式看著我,「好啊,不過小威這名字太俗,要就要英文名字才國際化才走得出去,你就叫Power吧!」我聽他說,才認真思考馬力哥的英文名是MARIO的簡稱還是MARY和JOHN的MARY?

     這就是我和馬力哥認識的過程,只是我搞不清楚馬力哥到底是在搞黑社會還是搞演藝圈,這一點很多人也搞不清楚。進到馬力哥口中的「公司」, 每個人西裝筆挺,其實和一般的公司沒什麼兩樣。馬力哥是創意總監,我是他的特務,底下之一的業務是網羅台灣色貌極佳的女子「錢」進日本,美其名是走秀,實 則陪酒吃飯。馬力哥做事有一套,和電視劇演的那些黑社會都不一樣,他到林森北路各大小酒店好幾遭,媽媽桑幾乎都認識他,他以免費的日文課程為號召,吸引許多媽媽桑底下的小姐來上課。馬力哥每堂課必去,他說自己也有個留學夢,只是礙於現實就被困住,「等到我退休……」馬力哥總是這麼說。

     課堂上日文先生用語很實在,「あ,就是啊,碰到熱水、天氣很熱就要說あつい,那個『啊』要拉長,『滋蟻』要急促。」

     「い,最常聽到,如果男人說『蟻哭』就是快射了。」

     底下花枝招展的學員嘻嘻哈哈笑著,連馬力哥都一臉專注說著「蟻哭」「蟻哭」,表情沒有愉悅只有一種焦慮,似乎學完日文的那一天,他的留學夢也即將完成。

     課堂上的日文先生也是從日本發展回來的酒店女子,對於日本情色文化早就熟稔,來台開班教日文外加做和馬力哥合作輸出台灣女子,為自己在日 本的酒店不斷注入新血。座位上那些張口說著「あいうえお」的不同女人也都有著各自的夢,她們學習語言像養出羽翼,一點一點的添上,就能展翅飛去。

     「Power君,お元気ですか?私は元気です。」馬力哥說。

     「是哪招?」

     「你沒看過電影《情書》,中山美穗對死去的男友不斷對著整片山谷喊著『お元気ですか』。」

     「我又還沒死,你對我喊做什麼?」

     「吼,陪我演一下都不行。」

     「我又沒看過,那我要喊什麼?」

     「算了算了,你喔,要走這一行沒那麼容易,新的資訊舊的資料都要博覽,我看你要做的事就是一天最少看一部電影。」

     「馬力哥,你和日本公司合作拍的妖精打架電影,我幾乎每天都要陪你看一部還不夠嗎?」

     「……你就是耍嘴皮厲害。」

     馬力哥的職位就是要幫公司開闊業務,跨海企業、跨國合作、異業結盟等等,我的工作就是陪著馬力哥出去幫他擋酒、當他司機,還兼做保鑣,馬 力哥常說他需要的是一個強壯的男人,一個可以讓他依靠的人。我則吐槽:「黑社會的男人都不可靠,可靠的是女人,心的強壯比外表強壯更重要。」

     「你喔,還是好好找個人嫁了不就好了,真搞不懂陪我這樣東跑西跑到底有什麼好處。」

     「至少不愁吃穿。」

     「算你聰明,馬力哥不能保證你生活安全順遂,但吃喝上一定不會虧待你。」

     馬力哥接觸過的女人們有各自的故事,有些確實惹人傷心,有些只是一樁鬧劇,但馬力哥的字典裡沒有「同情」,他的口頭禪是 「Business is business.」或許我對馬力哥而言也只是business,因為我救了他,我開口,所以他給我報酬,我只是他business的一部分。我希望自己 不是馬力哥心中白紙黑字的關係。

     我和馬力哥共處一室,他說我是自己人,從醫院離開之後我兩手空空入住馬力哥的豪宅

     在光鮮衣服底下的馬力哥體型卻很壯碩,他常在另闢四處都是鏡子的房間裡做運動,所有器材齊全,運動過後常裸著上身到具備三溫暖空間的浴室 裡盥洗。馬力哥不把我當成女的,只把我當成他小弟中的一名。只要有馬力哥在的環境中,鏡子就是不可或缺。浴室中鏡子的反射會把我背上那條疤痕真實照出,那 像是一張大口,或許正一點一點吞噬著我自己。每當我褪出衣物,我盡可能不去正視那條紅褐色的痕跡,彷彿正滲出血水,而有東西正要從裡頭鑽出。

     有一天馬力哥邊氣喘吁吁騎著健力車邊盯著電視新聞時,我開口說著:「我想在背後紋身,大大的那種,可以把那條疤痕遮住。」

     馬力哥沒多問,只說句:「明天帶你去。」

     隔天和馬力哥到某高級住宅, 通過保全進到厚重門外,開門的是西裝整齊的年輕小夥子,裡頭坐著看起來不過三四十,但兩鬢已灰白的男子。男子只著件剪裁俐落的黑色T恤,露出的結實手臂上 環繞著青銅鏽色的獅子,那些廟宇前擺設的獅子像從男子手臂竄出,一路追逐延伸到手腕。色彩繽紛華麗讓人想看清其中的圖案。「好久不見。」男子對馬力哥說。

     「這阿華。」馬力哥沒正眼瞧過男子,繼續介紹,「我小弟,Power。」

     「華哥你好。」我說。

     男子表情一樣嚴肅說著:「衣服脫掉。」

     我把黑色襯衫鈕扣解開,一把脫下,束胸讓我和眼前的男人們並無不同。

     「脫掉。」華哥說。

     我照做,像是禁咒被解除,我又恢復成女人,下意識的用手遮胸。我覺得馬力哥的眼神迴避了我,或許我的身體不是他要的,如果我改變了我的身體?他會要我嗎?

     「背對我。」華哥說,邊揮手要剛剛開門的年輕西裝男離開。

     我感覺背後的眼睛恐懼華哥的眼,我的背在顫抖,我只能護著胸身體前傾。

     「圖案,要什麼?」

     「我不知道。」

     「阿華,不要測試了,就照你的意思!」馬力哥開口。

     「等我叫你。」華哥走進另一間漆黑的房間裡。

     我不知道該不該穿回衣服,漆黑洞穴內傳來華哥聲音說著:「穿上衣服。」

     ●

     在來的途中馬力哥曾對我說這名男子的來歷,「等會進去放輕鬆,唯一的條件就是不要說謊,不要講客套話,他什麼都知道。」

     「什麼意思?」我問。

     「不是我在說,等會你就知道了,只要我們一停車,樓下的保全就會替我們開門,這個人知道誰來找他。」

     「監視器的關係吧?」

     「我以前也這麼想,還把車子停大老遠,穿得怪裡怪氣的要去找他,結果才剛到門口,保全就說『馬力哥請進』。」

     「特異功能?」

     「別人說他養小鬼,用血餵那些小鬼。」

     「馬力哥你怎麼不去養一隻。」

     「雖然我沒打算活很久,但也不想短命。」

     「會短命?」

     「Who knows?反正等會你做不了決定就給阿華做決定吧!他的刺青說也奇怪,很多人搶著讓他刺,但他就是不肯只刺有緣人,那些有緣人不是大富大貴不然就是五六年內斃命。」

     「真的假的?」

     「Who knows?至少說阿華很厲害的都是那些活著的。」

     「那他幹嘛答應幫我刺青?」

     「我才打電話過去,連開口都還沒,他就冷冷說著『明天帶他過來』。」

     「真的假的?」

     「不過阿華刺青有一個條件。」

     「什麼條件?」

     「活著刺青是你的,死了刺青是他的。」

     「什麼意思?」

     馬力哥看著窗外的景色不再說話,我覺得背後的那張嘴正努力的把自己萎縮起來,如果可能,它一定會把自己縮小不見。(2)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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