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2.5.7中國時報 

譬如一只界外球      【陳洵美】

 

     從有記憶以來,我的生活就少不了棒球的存在,到球場去看比賽更是我最大的享受。蜷坐在觀眾席的一角遙望場內的比賽,我總覺得自己彷彿被凍結在世界的邊界,唯一可用以感知外界和自我的,便是不時從右外野方向襲來的微涼陣風,還有場中白球令人屏氣凝神的驛動。非夏季的球場氣氳總夾帶著無數紅土微粒,倏地刷過臉上,留下的是一股略為陰寒的涼意,還有似乎跟涼爽背馳的,火辣辣的刮磨感。外野方向吹來的風還常夾一些生草味,彷彿摻了幾撮被釘鞋給踩碎的夏天。那醉人的風總令人昏眩得遺忘了球場 的季節遞嬗,以為世界上只有夏天。

     比賽進行時,我們大都陶醉於比賽的脈動,想像自己加油的音浪能助打擊者把球擊得遠一些,在劃過一道完美的拋物線後落入全壘打牆後方的空地,彷彿一枚火種般,在我們的記憶中激起絢爛的煙火。

     每一位站上打擊區的打者幾乎都想擊出那樣的全壘打,成為反敗為勝的功臣,或做為守成勝利的一朵錦花。棒球比賽瞬息萬變,但比數卻時常僵持良久毫無突破。改變比數的排列,無異是拯救全場的英雄。

     然而,驚天破石的全壘打是罕見的。

     當打擊者炯炯地盯視來球,費盡全身扭力將小白球揮擊出去的瞬間,那球卻往往以一個刁鑽的角度竄進捕手手套。即使順利隨球棒軌跡飛出,它也常軟綿綿地落在界外,成了一顆對於進攻毫無用武之地的界外球。

     「又是一顆界外球,球數不變,仍然是兩好三壞。」轉播台傳出球賽實況,最惱人的時刻往往莫過於此──打者和投手纏鬥不休,已經擊出了數十顆界外球,但球數卻彷彿時間凝結般定格不前,維持一個尷尬的數字。

     我討厭界外球,覺得那對於比賽的進度毫無助益,只是平白浪費大家的時間,更拖累比賽本來俐落的節奏。

     三振、全壘打、界外球,小白球一顆顆流星雨般地劃過眼前。棒球場的歲月並無季節遞嬗之感,卻也隨著球的軌跡倏地飛逝。打者擊出,我的眼光追隨著球的飛行,從遙遠內野衝到外野邊際的全壘打牆,望著它最後虛委無力地墮入外野手伺候已久的手套,一回神便是五年過去。此刻只見我穿著高中制服,一面 拉扯著過短的短裙,一面惋惜這一球的失利。

     部落孩子的眼眸光芒

     甫上高中,我就隨著班級到南投山上的曲冰部落進行服務學習,和當地孩子共度七天時光。帶著滿車的行李和一腔熱血上山,我們將難免的忐忑藏在行囊最底部,冀望發揮自己最大的力量協助他人,以滿懷理想改變這不合理的世間。時值春來乍到之際,山間桃豔的垂櫻已逐漸沿途開放,將一條逐漸蜿蜒的山徑點綴得繁花如星。然而,急切的我們卻匆匆行過,宛如一旅思鄉心切的軍隊, 除了行向我們的目的以外,根本無暇理會其他的景致。

     隨著我們深入山巔,道路也逐漸崎嶇。大約到旅程的中途,我們需要度過一條並不算寬闊的河流,卻發現過河的道路不知為什麼毀損了,於是我們 只能沿工程便道前進。枯水季的河床宛如一片蒼茫的礫漠,放眼望去都是淺灰色的細碎亂石,還有一陣陣隨風揚空的塵埃。短短五十公尺卻開了半個鐘頭,我們一路 都緊閉著車窗,深怕摻著灰屑的風從任何一點縫隙趁虛而入,但車內仍然可以感受到這乾燥得怵目驚心的河床除了顛簸之外,更隱含著許多祕密。

     經過半晌的迤邐,我們終於到達山上。部落孩子在操場上閒散的站著,明亮的眼眸中閃爍著我們不能理解的光芒。他們對我們似乎帶有一些困惑, 卻仍然一片赤誠的對待我們,甚至視我們為他們的「天使姐姐」。這使我心中開始產生了無由的愧疚。我們並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,卻自信地相信自己能夠改變什麼。此刻的我就像是一位每次上場都慘遭三振的打者,在一個無關緊要的打擊機會上場,慌亂地站在打擊區的右角,等待投手對我投來命運的一球。

     我的打擊結果無論如何都不能改變比賽,甚至只是二十七個出局數中的一份子而已。那些孩子對我微微一笑,含蓄沉著,卻如此真摯純樸。我突然之間慌了手腳,也只對他們緩緩一笑,同時感覺到臉頰肌肉擺出一個詭異的角度。投手投出,我無措地一揮──揮棒落空,好球一個。

     幫助和服務的真義

     營隊的行程緊湊而充實,但對我來說,有時那卻只是一顆模糊而遙遠的嚮導星,明確,卻其實是毫不實際的。和部落耆老的訪談中,我們稍稍得知 他們部族的歷史,以及他們現今的困境。那片荒川河床的上游也曾是他們古老的家鄉,卻因為種種原因而由政府興建了水庫,改變了當地的地貌,也改變了他們的生 活。

     「……。」許多操著一口原住民語或日語的老者不斷熱情的對我們訴說,但我其實一句也聽不懂,只能以淺淡的微笑表達善意以及其實只是表面功夫的傾聽。面對眼前赤裸的真相,我實在應該要做一些什麼,而不僅是當一個普通的聽眾。

     然而,對於這一切,我卻全然無力改變,甚至連一點微小的幫助也算不上。在部落中,我們的到來並無助於什麼,卻成為一種他們生活上的拖累。

     就像是一顆討人厭的界外球。

     懷著這種心緒結束營隊,重回球場的我內心仍然不斷思索著所謂幫助和服務的真義。我們並沒有辦法改善他們的生活,也無法改變絲毫的現狀。這種「服務學習」的意義除了表達一點稀薄的關心外,到底還有什麼用處?

     一顆界外球倏地飛來,劃破球場整齊劃一的節奏,一群孩子立刻逐球而去。一番爭奪後,搶到球的孩子高興地高舉戰利品,臉上滿溢著幸福的笑容。

     隱蔽而簡單的幸福

     忽然之間,我領悟到這枚界外球其實也有他的用處。或許對比賽的結果毫無助益,但這只界外球卻能讓一個孩子留下一夜美好的回憶,形成一種隱蔽而簡單的幸福感。

     或許活動的真義也正是這個樣子。即使無法立即改變現狀,我們仍能透過參與活動,成為如一只界外球般的人。比賽落幕後往往一片寂然,那些激昂的全壘打其實也早被遺忘。然而,譬如一只界外球能使一位孩子興奮開懷,我也希望能透過持續的關注,至少為這個世間注入一絲恬淡的喜悅。

     (本文作者現就讀北一女中)

http://news.chinatimes.com/reading/11051301/112012050700317.html

 

 

評審的話-過程

2012.5.7中國時報 【余光中】

 

     2012年度第三屆「余光中高中散文獎」來稿頗多,進入決審的20篇確有不少佳作,讓三位決審委員:陳芳明、張瑞芳和我,都感到興奮。

     第一名的得主陳洵美是北一女學生。她的得獎作〈譬如一只界外球〉用棒球比賽的術語來象徵人生的某一活動或事件,雖於大局無關成敗,但當時在現場卻引人注目,使人關切。文章從現場觀賞棒球比賽開始;繼而回憶初進高中曾隨班級去南投山上學習為曲冰部落服務,卻自 慚未能深入部落,實在沒有什麼貢獻;最後下山回到球場,頓悟上山一場,雖未真正立功,卻留下難忘的記憶,感到美好而幸福。所以一件事情可貴的未必在達到目 的,而是在身歷其境的過程。

     本文寫得自然而流暢,低調而平實,譬喻也用得妥貼而生動,而且時有佳句。不過也不免還有瑕疵,尚有斟酌改進。例如全文第一句:「從有記憶以來,我的生活就少不了棒球的存在。」最後的三個字完全多餘。又如「當打擊者炯炯地盯視來球,費盡全身扭力將小白球揮擊出去的瞬間……」一句,「當」字和「的瞬間」之間, 隔了24個字,句法太冗贅,一口氣憋得太長,倒不如索性刪去,就舒緩多了。又如第10段的這一句:「……望著它最後虛委無力地墮入外野手伺候已久的手 套」,其中的副詞片語「虛委無力地」恐有語病。「虛委」該是「虛與委蛇」的簡化,我認為尚未贏得中文作家的共識。再如「卻自信地相信自己能夠改變什麼」一 句,語太重複,不妨改成「卻自信能夠改變什麼」。希望作者今後能夠更認清中文之道,寫出更乾淨更自在的文章。


 http://news.chinatimes.com/reading/11051301/112012050700338.html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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